第37章 未兮苔
瞥了谈迹和谈迹光着的脚一眼,对儿子说:“你在学校里不是有很多朋友吗?这里不是交朋友的地方。”
焉权清不赞同地看妻子一眼,但什么也没说。
“走吧,挂盐水去了。”他温柔地拍了拍儿子的头,说。
焉梵又回头看谈迹。
谈迹没听见沈思默说的话,但他读懂了对方投过来的眼神。
也读懂了陌生的哥哥眼中的犹豫。
他犹豫着松开了一点手,像是松开了他能抓住的最后一点光,忍不住还想往回抓的时候那双温热得有些烫的手先抓住了他。
谈迹仰头盯着焉梵的眼睛,目光一错不错。
焉梵低头吻了吻他的耳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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谈奇死后,李鹤第一次住进了安平路995号。
谈迹被送到柳家,和柳欢欢还有张蔚一起住。
彼时距离谈笑生和柳建林在遥远城市的工地上猝然离世又草草埋葬,不过半年。赔偿金是李鹤坐绿皮火车一趟趟去工地上讨的。她为两条人命各争取到了十万。钱还没到账,谈奇就突然病危了。
钱到账的时候,李鹤连谈迹都认不出来了。
谈奇是先心病,出生的时候就心脏萎缩,只有寻常孩子的四分之一。这病要根治,只能先求上苍保佑让他活下来然后长大,长大以后,就求这个世界上有那样一颗心脏,能恰好融入他的胸膛。
谈奇以前总是安慰谈迹,说他不会要他的心脏。
人都是会死的,谈奇老神在在地对弟弟说,而且我们家哪儿有做手术的钱,你就好好活着吧。
等我哪天死了,要连我的那份一起活。
谈奇一直很洒脱,哪怕他都没来得及好好活一活。
谈奇死后,谈迹终于报上了名正言顺的户口,不再是严厉的生育政策下偷生的黑户,也赶着末尾报上了那年的小升初考试。
中间自然有很多不便,但是谈家可怜得有口皆碑,人人也都提供了方便。
谈迹学会了在那种大人的巨大沉默里生存,沉默里昭示着他们的同情,也暗含着他们对厄运的恐惧。
谈迹一直很淡定,甚至别人越是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着他,他就愈发回以一种淡定到近乎淡漠的眼神。
他轻而易举地从谈奇手里接过了往后余生,其中似乎有一种暧昧不明的偷感,就好像这真的是他从谈奇手里抢来的一样。
像李鹤说的那样。
这是谈迹人生中第一次尝到偷窃的甜蜜。
和随之而来的恐惧。
谈迹搬进柳家后每天都挑灯夜读。
张蔚是一个柔弱的女人,丈夫出事后整日以泪洗面,每天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流泪上。
谈迹和柳欢欢很多时候需要自己解决吃饭的问题。
柳欢欢每天穿着正反不分的衣服在外面跑,在村里,天天都有男孩用难听的词语侮辱她和张蔚。她听不懂,张蔚听了则只是哭。
屋门口都是碎瓷片。
以前李鹤会上去驱赶这些人,她会拿着一把扫帚,虎虎生风地咒骂这些不受管束的粗野儿童,现在则是谈迹上去打架。
谈迹有一次打架的时候动过极端的念头,被躲在旁边的柳欢欢看出来了,她放声大哭,把那群恃强凌弱的男孩吓跑了。
谈迹蹲在地上,手里攥着他藏在袖口没有出手的尖锐瓷片。
不可以,偷来的东西不是他可以随便毁掉的。
于是谈迹就挨打。
挨到有大人出来制止,他就放开紧抱的手臂,躺在石子路上看静静的蓝天,会旋转的蓝天。
而在每个挑灯夜读的深夜、凝视蓝天的尽头,谈迹总是会想起那个人、那个吻。
忘了说,谈迹在谈奇病危那一天突然消失的听力在谈奇死后又回来了。而这个世界上,除了谈奇和谈迹自己,只有一个人曾经发现了这个秘密。
谈迹开始在这座城市寻找一个体温偏高的人。
李鹤出院当天,谈迹前脚被接回家,柳小军的爸爸后脚就带着那年十六的柳小军跑回柳家老宅,宣告他们爷俩是这间房子的唯一法定继承人,赶柳欢欢和张蔚走。